去半度雨棚听歌
论坛最近太冷清了，我来发发帖子吧。关于半度雨棚，WHY曾经在坛子里作过介绍，上周末，他们一家邀请我一起去听了次苗族歌手的演唱，挺有意思的，回来写了篇短文，对民乐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听听。
上周末，WHY和他活泼可爱的女儿，在喧闹的路口接到了我，开了数百米，穿过幽暗的甬道，深入城市的腹地，眼见着灯光稀疏、人迹寥寥，不高的建筑微微倾斜，像低劣的玩具随意堆放，我们从喧暖的、烟火味十足的世界，一下子坠入了带点荒凉和安静的另一个空间。我们在一处空地停下车子，四周是不高的厂房，潦草、坚硬的屋脊像野兽般在黑夜里蠢蠢欲动。这是苏州河畔著名的莫干山路50号，传说中艺术家扎堆的地方。
高高的路灯打下稀薄的光，罩着一扇窄窄的黑门，上面书着大大的白色的字，半度雨棚，简陋的让我惊讶。推开门去，淡淡的音乐、人声，温暖的灯光、架子上的CD、大大的桌子，古筝、古琴……三三两两的人站着，低声交谈，女主人是个漂亮的高个子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林小草。
每周六，这里都有免费的民乐演出，这次是黔东南的苗族歌手。
呵，苗人，会下蛊的女子，风情泼辣、爱恨炽烈，一如金庸笔下的蓝凤凰。
可是我看到四个歌手，两男两女，来自当地的居民，13岁开始习歌，微红的脸庞带着劳作的痕迹，羞涩的表情，佩戴着沉重的华美的银饰，每次唱歌的间隙，她们轻轻的摇晃身体，银饰碰撞着，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们是羞郝的，腼腆的，全然没有表演经验，甚至不敢抬眼看着观众，我看到那年长的男子，全场低垂着眼睛，灯光聚在他脸上，他燥热、出汗、唱到半途，他说，喉咙干，我看他不仅冒油，简直要冒烟了。
他们的声音全然不加修饰，他们的情歌低徊往复，有很多压着假嗓门，委婉，细腻，有着无以伦比的曲调结构，无休无止的对答，中途，真正的主人——作曲家刘星，一个中年男子及时现身，中断了他们，说，如果不叫停，他们可以唱一整晚。
我们好奇，这么长的对唱，唱的是什么呢？
他们用磕磕巴巴的普通话说，趁年轻，快搞吧，等年纪大了，就搞不动啦。
应我们之邀，他们还表演了酒歌、飞歌，这次的歌曲短促了多，蓦地，在结尾的时候，拔高了八度，发出类似马嘶的激越的声音，一时间，仿佛烟火齐绽，让我长舒了口气，长久压抑后，总算高亢、奔放了一把。
如果说，黔东南苗人歌手的音调个性无与伦比，高亢但压抑的假声，委婉但哭泣的大颤音，气息深沉的长音，清晰完整的曲调结构，复杂而耐人寻味的细节润饰，这些赞誉之词，我现场听来，并不完全恰和。他们的表情木呐、局促，他们不习惯把生活的一部分剥离出来，化作表演，在他们心里，两者是截然不同的，于是，在表演的那一刻，活生生的生命力已经抽身离去了。他们不知道，有很多人，把生活视为一场秀，一举一动无不在秀。偶像总结的更加绝妙，“这让人近乎绝望：活着就是做一场秀；这很令人丧气：仅只一场而已。”
也许，这些情歌更适合在野地里唱和，年轻男女，一边劳作，一边眉目传情，背后，是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一直开到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