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剧缺点啥
南方周末 2005-04-21 15:57:03
山西省洪洞县明应王殿元代戏曲壁画 黎新摹绘(选自《中国戏曲通史》)
□本报驻京记者 石岩
中国戏剧界的重量级人物聚集北京,为中国戏剧会诊。对戏剧的现状,有人认为“缺传统”,有人认为“缺现代”,还有人认为“缺文化”……
4月10日是青春版《牡丹亭》北大演出的最后一天。前两场演出,观众把剧场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学生们以欢迎周星驰的热情欢迎500年前的国剧。同日,北京大学戏剧研究所成立,一批戏剧界重量级人物聚集在北大百年纪念讲堂。成立大会没有礼仪小姐和剪彩的绸带,领导致辞一律简短。牵头人林兆华只说了一句:“我要办好这个戏剧工厂。”
“北大戏剧研究所的成立,让我想起一件事:当年胡适请沈从文做北大的教授,沈从文说,我不行,我没有学历。胡适说,我看你行,你来吧。”到会的剧作家过士行说。
过士行想起这段佳话,跟与会者的多元身份不无关系:理论家有林克欢、叶廷芳、童道明,实践者有法兰西喜剧院的艺术总监雅克·拉萨勒,导演孟京辉、李六乙,莎士比亚专家约瑟·格瑞福斯,演员濮存昕、宋丹丹,作曲家郭文景……话剧的阵营以外,有研究中国戏曲的学者傅谨和周华斌。今天秋季学期开始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将是研究所的老师。未到场的还包括评弹大家和戏曲名角。
群贤毕至,成立大会更像一次会诊。“中国戏剧的缺失”是病,诊断和药方都不尽相同。
“1956年院系调整之后,戏剧基本上离开了大学人文教育的核心课程变成中文系中国古典文学课程里的一部分。中国人从小学到大学,在整个学校教育里面,几乎没有戏剧的内容,这在世界上是非常罕见的。”傅谨说。傅谨是研究中国传统戏剧、倡导国剧本位的学者。他认为,除了戏剧教育的缺位,20世纪3次思潮的冲击——新文化运动、把旧剧视作社会主义改造对象的1950年代全国戏剧改革、改革开放之后大规模西方戏剧理念涌入——是造成中国戏剧萎缩的原因。
过士行的观点与傅谨相对:“成立于1950年代的专科戏剧教育机构,教的是过去的戏剧——主要是古典主义,顶多是自然主义。尽管那时候,贝克特和布莱希特已经出现了,但我们的专科戏剧教育体系里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
有人认为“缺传统”,有人认为“缺现代”,还有人认为“缺文化”。北大中文系副教授孔庆东说:“戏剧教育应该广博并重。对戏剧有研究的传统文人,李渔、苏东坡、白居易家里都养了戏班子的,场上的东西他们也会。现在专科学校的戏剧教育体制却把编、导、演分离。现在的话剧,普遍让人感到文化修养不足。戏剧有必要和国家的学术资源整合。”
传统和现代
周华斌住在北京东城的小胡同里。三间小平房,泛黄的古籍占了书房兼客厅的一面墙。周华斌从中取出一本明代话本,“这是残本,‘文革’后落实政策的时候还回来的。每一页都裱过,用朱砂批了。”书的主人是周华斌的父亲周贻白。周贻白曾是中国著名的演剧团体南国社和中国早期职业剧团旅行剧团的成员。1940年代,他“在屋里憋了三年,靠卖旧书过日子,每天只吃一碗馄饨”,写出《中国戏剧史略》。这本书只字未提话剧,周贻白对此的解释是“话剧留作后日评说”。
“1940年,话剧在中国才不过20年的历史。1909年,王国维写《戏剧考研》,才开始有中国戏曲的说法。”周华斌说。
王国维提出戏曲是“歌舞演故事”,把前人当做小道的戏剧当学问来研究。“但王国维根本不看戏,他把戏曲纳入国学的范围,作书本上的考证。”日本人青木正儿写中国戏剧史,要按照王国维《宋元戏剧考》的体系把明清戏剧继续写下去。他去拜访王国维,得到的意见是明清戏剧不足道。在王国维眼里,元代戏剧是大手笔、真“文学”。几十年之后,周华斌认为王国维对明清戏剧的轻视有其必然性:“清中叶以后,中国戏剧的一大变革就是戏剧的本体起来了,而文学被冲淡了。人们推崇的不再是剧作家而是演员。”
王国维之后,吴梅把戏剧教育纳入到国学教育的范畴。“吴梅还是顺着王国维的路子,搞作家、作品。但他会唱,当时皮黄、昆曲在北京正盛,学校里头组织曲社,学生们既看曲,也排曲、唱曲。毛泽东在北大时,曾想看韩世昌的《牡丹亭》,但他那时只是图书管理员,看不起。新文化到来之后,陈独秀、胡适等人激烈地抨击旧剧,认为那是原始图腾的复归,是一帮赤膊的跳虫在台上丢中国的脸,西方的戏剧才叫戏剧,话剧刚传进中国来的时候叫文明戏。”周华斌说。
傅谨看来,新文化运动干将们对传统戏剧“非常不理智”的批判并未动摇其根基,真正对旧剧进行制度上改造的是建国之后的戏改。“山西上党戏典剧目原有300多出,一度被禁到只剩二三十出。”与此同时,文本和实践分离,一边是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对剧本的片断讲解,一边是各个剧种兴办的专教场上功夫的戏校。
“我们这么多年,所有的理论都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尽管中国人五四以后一直都在探索自己的东西。现在人艺的一些人始终把焦菊隐或者人艺的风格说成现实主义,这是瞎掰。他们谈焦菊隐只谈一半,不谈另一半,焦菊隐固然有《茶馆》、《龙须沟》,但《虎符》和《蔡文姬》完全是用中国戏曲观点写的,他两方面的成就一样高。”戏剧理论家林克欢说。
“有人说传统的东西离我们现在的生活太远,这种看法是经不起推敲的。事实上,如果说中国戏剧现在还有一点生命力,它的生命力多数情况来源于传统。京剧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现在在京剧舞台上最受欢迎的是100年前创作的《四郎探母》,60年前创作的《锁麟囊》。从1950年代开始我们创作了各种各样的新编剧,但几乎所有的新编剧目都像流星一样。”傅谨对传统表现出谨慎的乐观。
作曲家郭文景以音乐来说戏剧的道理。“优秀的作品,要么在形式上模仿传统,而精神是现代的;要么精神是传统的,而形式是现代的。采用传统的形式,必须对它所蕴含的精神气质进行改造。1980年代‘西北风’出现以前,几乎所有作曲的人都不喜欢唢呐这种乐器,认为唢呐是跟红白喜事联系在一起。但我第一次听到崔健用唢呐伴奏的《一无所有》,我浑身跟过电一样,唢呐还是那个唢呐,崔健给了它完全不同的精神气质。”